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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代有本書,叫《書法秘訣》

時間:2017-05-19  來源:  點擊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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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:黑色字體為原文,綠色字體為白話文

《書法秘訣》為清人原著 為清代書家私相傳授之鈔本

凡欲學書之人,工夫分作三段,初要專一,次要廣大,三要脫化,每段三五年火候方足。初取古人之大家,一人以為宗主。門庭一立,腳根牢把,朝夕沉酣其中,務使筆筆相似,使人望之便知是此種法嫡,縱有諫我、謗我,我不為之稍動,常有一筆一畫數十日不能合轍者,此際如觸墻壁,全無入路。他人到此,每每退步、灰心。我于此心愈堅,志愈猛,功愈勤,一往直前,久之則有少分相應,初段之難如此。此后方做中段工夫,取魏晉唐宋元明數十大家,逐字臨摹數十日,當其臨時,諸家形模,時時引入吾胸,又須步步回頭顧祖,將諸家之長默識歸源,庶幾不為所誘,工夫到此,悠忽五六年矣。至末段則無他法,只是守定一家,以為宗主,又時出入各家,無古無今無人無我寫個不休,到熟極處,忽然悟門大開,層層透入,洞見古人精奧,我之筆底迸出天機,變動揮灑,回想初時宗主不縛不脫之境,方可自成一家,到此又五六年。

白話譯:

凡是想學習書法的人,下工夫可分作三個階段,初始時要專一,其次要廣博,三要脫胎換骨至化境。

每段約三、五年火候才行。初學者取古人的大家,以一人作為宗主(專攻)。找對門庭后,腳根要把牢,朝夕沉沒其中,務必使筆筆相似,使人一望就知道是從某家嫡系,縱使有人勸說、譏謗我,都不能為之稍有動搖。

常有一筆或一畫數十日不能合轍的,此時猶如頭觸墻壁,全無入路。他人到此種地步,往往退縮而灰心。我此時卻心更堅,志更猛,功更勤,一往直前,久而久之,則會有部分合轍相應,初段的難處就是這樣。此后才做中段工夫,取魏晉唐宋元明數十大家,逐字臨摹數十日,臨時各家外形規范,時時銘記于心中,又要常常回顧開始的宗主,將各家的長處默記并歸其源處(我理解為原是某家還屬某家。不知然否),不為所誘惑,工夫到此,約五、六年可以。

到未段則沒有其他方法,只是守定一家,以為宗主,而又時時出入各家,至無古無今無人無我之境,一直寫到極其熟練的程度,忽然開朗,層層深入,洞察古人精奧,我筆底自然迸出天機,變化揮灑,回想初時宗主不受束縛又不脫離的境界,方可自成一家,到此又五、六年。

書路小道夫,豈易易哉!能用筆便是大家、名家,必筆筆有活趣。飛鴻戲海,舞鶴游天,太傅之得意也;龍躍天門,虎臥鳳闕,羲之之賞心也。即此數語,可悟古人用筆之妙。古人每稱弄筆弄字,最可深玩。臨樂毅論十五日,深悟藏鋒之妙;廿五日,深悟回腕藏鋒并用;作為兩層悟入,癸巳臨來仲樓十七帖,深悟轉換之妙;至二十日,又悟側左讓右之訣。余廿歲外見東坡書,即知其為偏鋒,亦時有此疑,不敢率論,直至癸巳秋,見黃山谷小品于蔣子久家,其中有東坡不善作草書,只用諸葛筆,又云舉背作案,倚筆成書,不能用雙鉤懸腕,自視此說,二十年不可解之疑,一日豁然冰解矣!

白話譯:

書法之路小道,但并不容易!能用筆就是大家、名家,需要筆筆有活趣。“飛鴻戲海,舞鶴游天,”鐘太傅(鐘繇)的得意處;“龍躍天門,虎臥鳳闕,”羲之書的賞心悅目處。就此幾句,便可體悟古人用之妙。古人每每說弄筆弄字,最可細細品味。臨《樂毅論》十五日,深刻體會藏鋒的妙意;廿五日,深悟回腕藏鋒并用;這就是悟到二層了。癸巳(注:時間我不能確定)臨來仲樓(估為藏書之樓)《十七貼》,深悟轉換的妙用;到二十日,又悟到側左讓右的秘訣。余二十多歲時見到蘇東坡法書,即猜測其為偏鋒,亦時有疑惑,不敢輕意下結論,直至癸巳(應當指年,估計上同)秋,在蔣子久家見黃山谷(庭堅)小品,其中有蘇東坡不善寫草書,只用諸葛筆,又說弓背伏案,倚筆(估為持筆法)成書,不能用雙鉤懸腕,自想此說法,二十年不可解的疑惑,一日而豁然開朗了。

凡欲學書名世者,雖學楷學草,然當以行為主,守定一家以為宗主,專心臨摹,得其用筆俯仰向背,姿態橫生之處,一一入微,然后別取一種臨數月,再將前所宗者臨三月,覺此一番,眼力與前不同,如此數轉,以各家之妙資我一人,轉阻轉變轉變,轉入轉入轉妙,如此三年,然后取所主書摹寫數月,則飛動之態,盡入筆端,結體雖雅正,用筆則奇宕,此時真書草書行書一時盡悟,可入古人之室矣!

行書點畫之間須有草意,蓋筆筆飛動,純是天真橫溢,無跡可尋,而有遒勁蕭遠之致,必深得回腕藏鋒之妙,而以自然出之。其先習黃庭洛神以端其本,其后習各種草書以發其氣,其中又習數十種行書以成其格,安得不至妙境。行書之功十倍草書。或曰古人有忙中不作草字,奈何?曰:斯人斯時所未學者,草耳,未學則以為難,理或然歟?或曰:此說誤。不及作草者,不及起草再謄真耳。學行書即能通真,學真書不能通行。以此知行書之功不小。

白話譯:大凡以學書而名世者,雖學楷、學草,然而應當以行書為主,守定一家作為宗主,專心臨摹,得其用筆俯仰向背,姿態橫生的入微處,然后另取一種臨數月,再將前面所學臨三月,經此一番,眼力自是不同與前,如此數番,以各家之妙資養我,轉變阻塞為變化,再轉到入再到妙(此句頗費解,故只能胡亂翻之),這樣三年,然后再取所主宗法書摹寫數月,則飛動之態盡顯筆端,結體雖雅正,用筆而得奇宕,此時真書、草書、行書自會融會貫通,可入古人堂室了。

行書點畫之間要有草意,是指筆筆飛動,純是天真橫溢,無跡可循,而有遒勁蕭淡靜遠之風致,要深得回腕藏鋒的妙處,必須自然出筆下墨。如果你先學《黃庭經》《洛神賦》以端正固本,而后學習各種草書用以發啟氣韻,其中又習數十種行書以定格調,怎能不至靈妙境呢?行書之功十倍于草收。或許你會說:古人有惶恐(注:忙,《康熙字典》可解為“怖”怖,惶也)而不作草書,為什么?答復:此人那時沒學草書,草書,沒學的人以為難,或許就是這個理吧。或者說:這種說法有誤。不能寫草書的人,都不能舉(起,古有舉之意。是舉一反三之舉)草哪能察(謄疑為詧字,因古書上查不到謄。此字作察解)真書呢。學行書就能通真,學真書卻不能通行。可見行書之功不小啊。

鍾太傅書,一點一畫皆有篆隸之遺,至于結構,不如右軍。格之鳳翥龍蟠如張芝,如索靖,皆鍾一家書,以右軍視之,正如太羹元酒不復過而問矣!鍾書須玩其點畫,如魚如蟲如枯枝如墜石,其旨趣在點畫之間,雖古卻少變動,簡卻少蘊藉,于勢之一字尚未盡致,若夫王則純以勢勝勢,奇而反正,則又秘之又秘矣!

白話譯:鐘太傅(鐘繇)書,一點一畫之間皆有篆隸遺意,至于結構,不如右軍(王羲之)。如張芝鳳翥(古解:飛舉也)龍蟠之法式(格亦可作法式解,或感通,此處亦可),如索靖,都是鐘繇一家書,在右軍看來,正如太羹元酒(太、元均有初的意思,此處未查到,是否為典故,我理解為沒熟的羹和酒。不知然否)不復過問(勉強可解)!鐘書須玩他的點畫,如魚、如蟲、如枯枝、如墜石,其趣旨在點畫之間,雖古卻少變化,簡卻少蘊藏,于勢一字還沒有達到盡善盡美的地步,而王則純以勢取勢,奇反而正,真是神秘又神秘啊。

華亭少時,學李北海,又學米襄陽,于二家盤旋最久,故得李十之二三,得米十之六七。生平雖無所不臨,而得力則在此。今后學董者,不得舍李米而竟取董也。蓋以董學董終不是董。米中年方臨顏。陳中丞好學書,元章授以提筆法,曰以腕抵紙,則筆端有指力,無臂力也。曰提筆亦可作小字乎?元章笑顧,小吏取紙書黼黻,贊筆劃端嚴,字如蠅頭,而位置規模皆若大字,因請其法。曰:無他,惟自今以往,每作字時,不可一字不提筆,久之自熟矣!

白話譯:華亭(董其昌)年少時,學李北海(李邕)書,又學米襄陽(米芾)書,于兩家盤旋最久,故得到李書十之二三,得米字十之六七。生平無所不臨寫,而最得力卻在這里。后學董其昌書法的人,不知舍掉李、米而直接學董。如果以董來學董最終得不到董。米芾中年才臨顏書(應該是顏真卿)。陳中丞(此名歷史上有唐朝和明朝有記錄,文中似是宋朝人。資料有限故無法確定)好學習書法,得米元章(米芾)提筆法,說是“以腕抵紙”,則筆端有指力,而無臂力。問道:提筆也可寫小字嗎?元章笑著答,小吏取紙書黼黻,稱贊筆劃端嚴,字如蠅頭(形容很小,蠅頭小楷),而位置、規模皆仿佛若大字,你說為什么?回答說:沒有其他方法,只有從今往后,每作字時,不可一字不提筆,久而久之自然熟悉了!①

八法轉換,要筆筆分得清,筆筆合得渾。所以能清能渾者,全在能留得筆住。留筆總在能換處,見之轉換者,用筆一反一正也,此結構用筆也,即古人回腕藏鋒之秘,不肯明言。所謂手授口訣者,試問筆如何能留由,先一步是用腕力,腕力用得不墜之時,方才用留,筆筆既留矣,如何能轉,曰,即此提筆之果,能提筆,然又要認得換筆,自然筆筆清,筆筆渾。其法貴在窗下用熟,及臨書時,一切相忘,惟有神氣飛舞而已。所謂抽刀斷水,斷而不斷是也。觀舞劍而悟者,張旭也,斗蛇而悟者,文與可也。舞劍斗蛇最得古人用筆之妙,臨來仲樓所刻舞鶴賦五年,字體始定。用筆四處,不可不留心,如出也收也放也轉也。

白話譯:八法(永字八法)轉換(我理解為八種之間變換),要每一筆分得清楚,又要筆結合得渾(我理解為無痕跡,想來是指筆畫轉換之間結合部)。之所以能夠清而又能渾,全在能留得住筆,留筆是在于能轉換,看見轉換的地方,用筆一反一正,這是結構用筆,即古人所謂回腕藏鋒之秘,只是不肯說明吧了。所謂手授口傳訣,試問如何能留的原因,首先是用腕力,腕力用得不下墜時,才能說到留,筆筆既能留了,如何能轉?說:此就是提筆的結果啊,能提筆,而又認得轉換筆(鋒),自然筆清,筆筆渾。得其法貴在書窗下練熟,及臨書時,一切都忘,只有神氣飛舞而已。所謂抽刀斷水,斷而不斷。

觀舞劍而悟得書法的人,是張旭,觀斗蛇而悟的人,文與可(文與可,北宋著名文學家、書畫家,本名“文同”),舞劍斗蛇最能得古人用筆之妙。

臨“來仲樓”所刻《舞鶴賦》五年,字體才定下來。

用筆四處,不可不留心,是:出、收、放、轉。

余雖得元宰嫡傳,初學書時,只臨肥本蘭亭,三年不輟,又不敢易他貼。介子嘗笑其拙。三年后方臨董書,旋臨官奴貼,又稍涉坡仙北海,旋棄之,遂轉學楊少師樂志論,又復有悟,但嫌其結構謹嚴,無疏散之致,又以舞鶴賦為主,如此二年,遂臨二王全帖十冊不停手,不下座者,七月及臨畢。之后作字更拙陋,無一筆如意。余私心恨之,乃擲筆不敢作書者數月,后又獵心復萌,取舊日所臨再虛心奮入,覺此際較從前大有不同,每一字中,又開無限法門,與我相瞻于靜對之際,若以精微相合者,然后知古人之妙,未敢輕示后人,又必待后人有一分眼力,則見一分,有十分則見十分也。蓋每字有數層悟入者,余乃知之又斂。我勝氣淡,我妄心臨顏柳歐虞而寢食于褚者,數月于宋之四家,元之一家,明之諸家,皆無所不窺,而獨以米老為最,又取從前諸帖,時時拈起,回旋往復屈指計之,不知費幾許幾月矣!

乙巳春,過昆陵,見王雙白,雙白見余書靜正因偏,告同人曰:此似董而深于少師之法者,元宰之后一人也。因勸余,不必泛臨各家,當以董為主,間入少師之法,已足成家傳世也。自是始專業華亭,誓以終老。雙白髫年,即從董先生游,今六十余矣。董歷游南北,雙白多從之,故筆法精深,自謂得不傳之秘,又親書三十二字授余,其中有“側筆取勢,晉人不傳之秘”十字。余初見以為不然,蓋勢之一字,余未深明,然每從諸家之說,以為未有不從中鋒而得者,今日側筆,胡為乎第?余從事于此有年,惟此一勢字未了得,毋中鋒之過乎。歸來臨帖數百字試雙白傳法,猶未了解此勢字。初秋一病,淹留至十九日不愈,即起坐亭中,見風吹竹葉相迎相亞,忽迫忽避,恍有所得,覺前日半解半阻,至此神悟頓開,渙然冰釋矣!羲之云,執筆在手,手不知運,運筆在腕,腕不自執。此四句貴先講明。透觀此語,轉腕之法貴矣。次選臨古帖,擇其佳者摹之,所貴識得棄取,次折筆點畫之間一一折開,看其起止,法熟后自臻神化。以上五條乃元宰先生臨池妙訣。

白話譯:我雖得元宰(董其昌)嫡傳,初學書法時,只臨肥本蘭亭(《定武蘭亭肥本》),三年不停輟,又不敢換其他帖。介子(人名,未考證)曾經笑我笨拙。三年后才臨董(其昌)書,后又臨《官奴帖》,又稍涉獵坡仙北海(李北海,李邕),后又放棄,轉學楊少師[楊凝式,(873-954),字景度,官至少師太保,世稱“楊少師”。]《樂志論》,又有所悟,但嫌他的結構過于嚴謹,無疏散的風致,又以《舞鶴賦》為主,這樣二年,隨后不停地臨二王全帖十冊,不下座位,七月臨完。之后,作字更拙陋,無一筆能如意。我心里恨啊,于是有幾個月丟下筆而不敢再寫書,一天突然又萌發寫書之意,拿來以前所臨的帖,再虛心臨習,學得現在比從前大不一樣,每一字中,又顯現無限門道,和我相對與精微之處,悟得古人書法之妙,不敢輕意示于后人,必等待后人有一分眼力,則能見一分微妙,有十分則見十分微妙。大概每一個字要有數層體悟才能深入,我明白后又聚斂它(我理解為現代詞之“總結”不知然否)。我不熟(勝:古字作不熟意)而氣薄,忙亂(妄:亂,誕,罔)地臨寫顏、柳、歐、虞各體而廢寢忘食,幾個月在宋四家,元一家,明各家之間,無所不窺,而在米芾用力最多,又取從前各帖,時時拈起再臨,似這樣反復,而屈指算算,已不知多少個日月了!

乙巳年春天,經過昆陵,見到王雙白,王雙白見我書由于偏于謀正(靜,古可作謀解),告訴旁邊的人說:這似董而深諳少師書法的,是董元宰(董其昌)后一人而已。因此勸我,不必遍臨各家書法,應當以董家筆法為主,間以少師,已足夠成家傳世了。從此開始專學董華亭(其昌),發誓以此終老。王雙白少年就跟隨董先生歷游,到現在已六十多了(不知此處是六十多歲還是六十多年)。董先生歷游南北各地,王雙白多跟從著,所以筆法精深,說得不傳之秘,又親自書定了三十二字傳授給我,其中有“側筆取勢,晉人不傳之秘”十字。我初見不以為然,大概我對勢字,還未深明,而每取各家說法,以為沒有不從中鋒而得書,今日說“側筆”,從何說起呢?(有中鋒哪還有側筆第二呢——或除中鋒外哪還有其他呢?)我從事此有些年,唯這一字沒有了解,不是中鋒的過錯嗎?回來后臨帖數百字,試雙白所傳授的方法,還是不能了解這一勢。初秋病了一場,一直到十九日才好些,坐在亭子中,見風吹竹葉互相迎送,忽近忽遠,仿佛有所悟,覺得前些日子的半解半阻,到此茅塞頓開,突然清楚了!羲之說:執筆在手,手不知運,運筆在腕,腕不自執。這中句貴在先講清楚了,參透這話,知道轉腕重要啊,其次選臨古帖,選擇好的臨摹它,貴在知道取舍,再次折筆點畫之間一一折開,察看起止,方法熟練之后自然能神化。

以上五條是董元宰先生臨池妙訣。

此外,側筆取勢晉人不傳之秘也。側筆取勢者,于結構處一反一正。所謂鋒鋒相向,此從運腕得之。凡字得勢則活,得勢則傳。徐欣二字,讓左側右可悟勢奇而反正。永興抽刀斷水,自謂于道有悟,及舞劍斗蛇龍蟠鳳翥諸法,一以貫之矣!又,前人詩云:舵樓一夜雨催詩,果有蛟龍起墨池,悟得將軍舞劍勢,分明草圣折鋒時。“勢”字最妙側筆取勢,言其書畫有鋒,勢奇而反正也。

白話譯:此外,側筆取勢是晉人不傳之秘。側筆取勢,是在字的結構處理成一反一正,所謂鋒鋒相向,這要靠運腕才能得到。大凡書法得勢則活,得勢則能流傳。如:徐、欣二字,讓左側右就可悟到勢奇而反正。永興(虞世南,貞觀八年進封永興縣公。因而史稱“虞永興”。)從抽刀斷水,悟到書法中的道(可理解為現在的規律),還有舞劍斗蛇龍蟠鳳翥各法,均以“道”概括他們!又有前人詩:舵樓一夜雨催詩,果有蛟龍起墨池,悟得將軍舞劍勢,分明草圣折鋒時。“勢”字最妙在于側筆取勢,說是書畫有鋒,勢奇而反正。

豐南隅《考功》云:雙鉤懸腕,讓左側右,掌虛指實,意前筆后。此十六字,古人所傳用筆之訣也。雙鉤懸腕,食指中指圓曲如鉤,節與母指相齊,而撮管指尖則執筆,挺直大字,運上腕,小字運下腕,不使肉襯于指;讓左側右者,左腕讓而居外,右腕側而居中,當使筆管與鼻準相對,則頜下無奇斜之患;掌虛指實者,指不實則顫掣無準,掌不虛則窒礙無勢,三指撮齊,上俯仰,進退往復,垂縮剛柔,曲直鉤環,縱橫轉運,無不如意,則筆在畫中而左右皆無病矣;若夫意前筆后,工夫熟后,方可臻也,非紙成堆,筆成冢,安能有此神化。此南隅論臨池家法,矜為神妙。以余觀之,只是搦管法,至所以運筆并未之及,況讓左側右,注解總非耶?或曰讓左側右,畢竟如何,此拗腕法也,亦只向右邊之一法耳。

白話譯:

豐南隅(查不到是何人)《考功》云:雙鉤懸腕,讓左側右,掌虛指實,意前筆后。

這十六個字,是古人所傳授的用筆的秘訣。雙鉤懸腕,食指、中指成圓曲就像鉤子,指節和拇指并齊,而撮管的指尖則主持筆,挺直寫大字,當運上腕(古“腕”所指有兩處:手腕和肘。故“上腕”應為肘解),小字運下腕(下腕應為手腕),不能使肉襯于指(此句頗費解。襯:古作襯,兩種意思,一為“近身衣”;另一為“施與”。此處,我想是否可理解為“不能用指肉‘施與’,就是說不能用指尖力施”。);讓左側右,是指左腕讓而在外,右腕側而在內(我理解為:寫時左手放在外側,右手在內側),應當使筆管與鼻尖相對,這樣頜下就沒有傾斜的顧慮了;掌虛指實,手指不實(實:此處用力,但并不僵)則筆會顫抖而不準確,掌不虛則字滯礙不得勢,三指撮齊,俯、仰,進、退,往、復,垂、縮,剛、柔,曲、直,鉤、環,縱、橫,轉、運,沒有不如意的,這樣筆尖在筆畫之中而筆畫左右都沒有毛病了,如果意前而筆后,工夫練熟之后,才能功至臻境,不是紙成堆,筆成冢,怎么會有此神化之境呢。這是南隅論臨池家法,持為神妙。以我看來,只是搦管法,運筆方法并沒有涉及,何況讓左側右,他的解釋似是而非吧?或者說讓左側右,無論如何,這應該是“拗腕法”啊,也只是說了“右”這一法而已。

六書象形會意諧聲指事轉注假借,發筆處收筆處轉筆處皆有口授妙訣。又起不孤,伏不寡,亦雙白妙語。陳眉公執筆撮于指尖,橫擔又斜又扁,不肯對客作書,恐人盜去筆法,此與古人執筆稍異。右軍執筆向內,大令執筆向外,魯公執筆真正中鋒,今持其墨跡,向日中照之,劃中微有一線,其色更黑,畫畫皆然。三人執筆雖不同,然皆懸腕、懸肘。董先生學大令,鄒虎臣則全仿魯公。

董先生于明朝書家不甚許可,或有推祝枝山者曰,枝山只能作草,頗不入格。于文徵明,但服其能畫,于米萬鐘則更唾之矣。于黃鄧稍蒙許可。董用羊毫,其頭甚長,約一寸七八分,又略豐美。所謂毫毛茂茂,但筆筆尖耳!用之寫小楷、小行或微雜紫毫。若匾額宜用羊毫,字大者,絕不用棕及豬毫。匾額橫字,書宜長瘦,不宜扁闊。直豎匾額,高懸七八丈者,上字宜微大,下字宜微小,大字宜筆筆用力,黑多白少,言用筆宜肥也。

白話譯:

六書是指:象形、會意、諧聲、指事、轉注、假借,發筆處、收筆處、轉筆處皆有口授妙訣。又有起不孤,伏不寡,這也是王雙白的妙語。陳眉公執筆撮(撮:三指取也)于指尖,橫擔(筆橫)又斜又扁,不肯對著客人作書,唯恐他人盜去他的筆法,這與古人執筆方法稍有差異。王右軍(王羲之)執筆向內,王大令(王獻之)執筆向外,顏魯公(顏真卿)執筆真正中鋒,今拿來他的墨跡,對著陽光映照,劃中微有一線,其色更黑,每一筆畫都有是這樣。三個人執筆方法雖然不同,然而都是懸腕、懸肘。董先生學大令,鄒虎臣則全仿魯公。

董先生對于明朝書法家不太首肯,或者有時說到祝枝山:枝山只能寫草書,頗不入格。至于文徵明,只佩服他能畫,至于米萬鐘則更是唾棄了。于黃、鄧稍有許可。

董先生用羊毫筆,筆頭很長,約一寸七八分,又略豐美。所謂毫毛茂茂,筆筆尖!用它寫小楷、小行楷或微雜紫毫。若寫匾額則宜用羊毫,字大,絕不用棕及豬毫。匾額一般是橫字,書宜長瘦,不宜扁闊。直豎匾額,高懸七八丈者,上字宜微大,下字宜微小,大字,宜筆筆用力,黑多白少,說是用筆宜肥也。

凡寫字,先小字后大字,先縝密后縱宕,理所必然。王覺斯字,課一日,臨帖一日,應請索,以此相間,終身不易。大抵臨摹不可一日間斷耳。覺斯字,一味用力,彼必誤認鐵畫銀鉤,所以魔氣太大。先生每云,吾書無他奇,但姿態高秀,為古今獨步耳。心忘手,手忘筆,筆忘法,純是天真瀟灑。鄒虎臣初學書最服膺董先生,及雙鉤懸腕三年而后成之。又鄒虎臣評宋四家書,蔡曰嫩,蘇曰俗,黃曰野,米曰賤,以其偏旁欹斜鮮莊雅之度耳。

白話譯:

大凡寫字,先小字后大字,先縝密后跌宕,順其自然。王覺斯(王鐸)寫字,一日臨帖,一日創作,這樣交互,終身不變。大概臨摹不可一日間斷。王鐸的字,一味地用力,大約他誤以為“鐵畫銀鉤”應該如此,所以魔氣太重。先生(估是指董其昌)每次說道:我書沒什么奇異,只是高秀,當為古今獨步吧。心忘手,手忘筆,筆忘法,純是天真而瀟灑。鄒虎臣初學書法時最佩服董先生,及雙鉤懸腕三年之后掌握。又鄒虎臣評宋四家書,蔡曰嫩,蘇曰俗,黃曰野,米曰賤,以其偏、旁、欹、斜、鮮、莊、雅來評價的。

毗陵有“束第”二字,經一尺五六寸,乃元宰書,真得勢字。元宰嘗云,余學三十年,悟得書法而能實證者,在起倒收束處耳,過此一關,雖右軍父子亦無奈何耳!

白話譯:

毗陵有“束第”二字,直徑有一尺五六寸,董元宰(其昌)所書,真是得勢的字。董元宰曾說,我學書三十年,悟得書法而能得到實證的,是在“起倒、收束”之處,過了此一關,即使右軍父子再世亦沒有辦法了。

轉左側右乃右軍字勢。所謂跡似奇而反正者,世人不能解也。字之巧處在用筆,尤在用墨。然非多見古人真跡,不足與談此竅也。蓋用筆之難,難在遒勁,而遒勁非怒筆木僵之謂。乃如大力之人,通身是力,倒輒能起,此惟褚河南虞永興得之,須悟后始知余言也。顏平原屋漏痕折釵股,謂欲藏鋒,后人不識,遂以墨豬當之,皆成俗筆。癡人前不得說夢,欲知屋漏痕折釵股,當于圓熟處求之,未可朝執筆而暮合轍也。

白話譯:

倚左側右是王右軍筆勢。所謂書跡似奇反而覺得正,世人不能理解啊。字的巧處在于用筆,尤在于用墨。然而不是多見古人書法真跡,不足以與他談論此竅門啊。大約用筆之難,難在遒勁,而遒勁又不是怒筆木僵的意思。比如力大這人,能身是力,倒后立即能起,這只有褚河南(字登善,錢塘(今浙江杭州)人,唐太宗時封河南郡公,世稱“褚河南”。)虞永興(虞世南)得其法,須參悟后才能知道我所說的。顏平原(真卿)屋漏痕、折釵股,說是要藏鋒,后人不識,遂以為他的書法是墨豬,都是俗筆。癡人之前不能說夢,要知屋漏痕、折釵股,當在純熟處求得,不可能朝執筆而暮就得到啊。

庚戍二月二十日華亭論書。內度景有歷代內府玉寶及歷代名人圖章,又有一長印云:“玉皇殿上掌書仙。”此七字甚俗,然朱色如新,是亦一奇。觀其語,疑宋徽宗所用之物也。古洲藏此神物,提督馬進寶欲得之,以為進京入貢之用。古洲索價雖三千金,亦權意終無售意也。馬價六百金,古洲不應。有人獻計于馬,遂以暗通海上鄭成功為名,發兵黑夜圍古洲宅,擒置于獄,凡家之所藏盡為馬有,不獨內景經也。又饋金珠乃得免。后馬自京師還,召古洲一飯而已。劉玉少家藏眉公真跡甚多。余昔婆娑其下,見一白紙,便面,橫書“閑揮白羽扇”五字,此款極新。山谷小品云,心能轉腕,手能轉筆,書字便如人意。觀眉公此書,方知古人工書無他奇,但能用筆耳。大令草書淳古,殊近伯英,論者以右軍草入能品,大令草入神品。余以右軍父子草書比之,文章右軍似左氏,大令似莊周,似右軍者,惟顏魯公,楊少師仿佛大令耳。山谷謂洛神賦非王子敬書。以字格筆力去之太遠,乃米宣猷書。山谷詩云:小字莫作癡凍蠅,樂毅論勝遺教經,大字無瘞(yì)鶴銘,隋人作計終后人,自成一家始逼真。然適能作小楷,亦不能擺脫規矩。客曰:子何不舍子之凍蠅?余無以應,因知此技非得不傳之秘者,未易易也。凡欲作書,先端坐靜思,隨意所適,言不出口,氣不盈息,沉密寡默,如對至尊,則無不美也。褚河南印印泥,張長史錐畫沙,顏太師屋漏痕折釵股,懷素飛鳥出林驚蛇入草,可以悟入也。

白話譯:

庚戍二月二十日華亭(董其昌)論書。看《內景經》上有歷代內府(皇家內府)及歷代名人圖章,有一第印,字“玉皇殿上掌書仙”這七個字很俗,而印色如新,奇怪,看文字懷疑是宋徽宗所用。古洲(人名)收藏這一神物,提督馬進寶相得到它,用作上京進貢給皇帝,古洲要價三千,此也是不愿意賣而出的價,馬則給價六百,古洲不答應。有人獻計給馬進寶,以暗通海上的鄭成功為名,發兵夜圍古洲家宅,逮捕古洲入獄,他家里所有收藏品盡歸馬進寶掠取,不僅是《內景經》。又獻金珠才將人賒出。后來馬從京城回還,也只請古洲吃了一頓飯而已。

劉玉少家藏眉公真跡頗多。余曾在其家,見一白紙,橫書“閑揮白羽扇”五字,此款極新。山谷(黃庭堅)小品上說,心能(使)轉腕,手能(使)轉筆,書字便能如人意。觀眉公此書,方知古人工書沒有奇處,只是能用筆。

大令(王獻之)草書淳古,直逼伯英(張伯英,張芝),評論的人以右軍(王羲之)草書入能品,大令草書入神品。我以為右軍父子草書比之,外形上,右軍似左氏(左丘明),大令似莊周(子),似右軍的,惟有顏魯公(真卿),楊少師(楊凝式)像大令。

山谷說《洛神賦》不是王子敬書。以字格筆力相差太遠,乃米芾書。

山谷詩云:小字莫作癡凍蠅(不可作成癡呆又凍僵蒼蠅),《樂毅論》勝《遺教經》,大字無瘞鶴銘(大字中沒有《瘞鶴銘》),隋人作計終后人(隋人用計留給后人),自成一家始逼真(當然也自成一家)。

然而能作小楷,也不能擺脫規矩。客問:你何不舍你的凍蠅?我無以應對,因為知道此技非得到“不傳之秘”的人,不容易得。

凡準備作書,先端坐靜思,隨意所適(順其自然),言不出口,氣不喘息,沉默,如對至尊,則沒有不美的。

褚河南印印泥,張長史錐畫沙,顏真卿屋漏痕、折釵股,懷素飛鳥出林驚蛇入草,從中可以領悟。

淳化閣帖,初刻系棗版,銀定拓。余友吳天定為余父述古公門人所居,又相憐。余朝夕得把玩后,湖廣胡天騮出一冊見示,乃二王草書,生動變化,余一見即知為潭帖,在淳化之上。觀其后款,果然為二王草書。邢子愿得力于此。淳化秘閣續帖內歐陽太子率更、李太白皆極妙。太白字,天真豪放,逼似其為人,云得力于南唐李后主七法。余見董先生所刻戲鴻堂、寶鼎齋、來仲樓,書種堂正續,二刻鷦了瓴、紅綬軒、海鷗堂、青來館、蒹葭室、眾香堂、大來堂、研廬帖十余種,其中惟戲鴻堂、寶鼎齋為最。先生平生學力皆在此二種,其余諸帖,研蚩各半,而最劣者,則青眾香也。筆意酷似楊彥仲,疑其偽作也。

白話譯:

《淳化閣帖》,初刻是棗木版,銀(白色)定拓。余友吳天定對我父述說古時公門人所據有,又相憐惜。我朝夕得以把玩,后來,湖廣胡天騮出一冊展示給我看,是二王草書,生動變化,我一見即知道為《潭帖》,在《淳化閣帖》之上。觀它的后落款,果然為二王草書。邢子愿得力于此。

淳化秘閣續帖內歐陽太子率更、李太白皆極妙。太白字,天真豪放,好似其為人,可以說得力于南唐李后主七法。

我見董先生所刻《戲鴻堂》、《寶鼎齋》、《來仲樓》,書種堂正續,二刻《鷦了瓴》、《紅綬軒》、《海鷗堂》、《青來館》、《蒹葭室》、《眾香堂》、《大來堂》、《研廬帖》十余種,其中只有《戲鴻堂》、《寶鼎齋》為最精。先生平生學力皆在此二種,其余諸帖,精研、粗俗各半,而最劣者,則《青眾香》。筆意酷似楊彥仲,疑其偽作也。

淳化閣貼,所見諸本,皆系錢文倩物。文倩囊澀,先質六冊于一富賈,余四冊,余嘗見之。其中二王一冊,筆法秀宕,下真跡一等,果俊物也,細玩卻是潭帖。在明朝唯陜西肅王府翻刻石拓為最妙,謂之肅本。從宋拓原本雙鉤勒上石所刻,費數萬,較今市本相去天淵焉。

白話譯:

《淳化閣貼》,我所見到諸種版本,都是錢文倩物。文倩囊中羞澀,先抵押六冊于一富賈,余四冊,我曾經見過。其中二王一冊,筆法秀宕,下真跡一等,果然是俊物啊,細把玩卻是《潭帖》。在明朝只有陜西肅王府翻刻石拓為最妙,稱為《肅本》。從宋拓原本雙鉤勒石上所刻,費數萬錢,較今市本相去天壤。

明朝法貼,大刻有郁岡齋乃王氏所刻,停云館,乃文氏所刻。郁岡齋,余童年曾見之,不復記憶。停云館,余見之于張玉立家,其中黃庭、蘭亭刻有多種,而帖中所載宋元諸家最詳。又涿州馮相公所刻快雪堂,亦備載蘇米書,采摭頗精,于晉魏歷代之書,十得四五耳。至于董先生所刻戲鴻堂、寶鼎齋,臨摹歷代大家及自書題跋,精妙絕倫,近則可掩郁岡齋,遠則踞諸淳化各種名帖之上,誠罕觀也。

白話譯:

明朝法貼,大刻有《郁岡齋》乃王氏所刻,《停云館》,乃文氏所刻。《郁岡齋》,我童年時曾見過,不再記得。《停云館》,余見之于張玉立家,其中《黃庭》、《蘭亭》刻有多種,而帖中所載宋元諸家最詳細。又涿州馮相公所刻《快雪堂》,亦備載蘇(軾)、米(芾)書法,采拾頗精致,于晉、魏歷代的書法,十之得四五。至于董先生所刻《戲鴻堂》、《寶鼎齋》,臨摹歷代大家及自書題跋,精妙絕倫,近代的可以超過《郁岡齋》,遠時的則在各種《淳化》各種名帖之上,真是罕見。

余見二王帖十卷,首幅刻右軍、大令二像,前六卷皆右軍書,后三卷皆大令書,共一百七十余頁,末一卷皆名賢題跋,乃金壇李氏所刻。李為元明兩朝世家,故能辦此。余曾不停手臨七月余,后以乏米,質之張氏,得六星后未能贖,可嘆耳!

白話譯:

我見二王帖十卷,首頁刻右軍、大令像,前六卷都是右軍書法,后三卷都是大令書,共一百七十余頁,最末一卷都是名賢題跋,是金壇李氏所刻。李為元、明兩朝收藏世家,所以能辦到此事。我曾不停臨七個多月,后來因為缺米,抵押給張氏,到六星(南斗六星君,正是管理世間一切人、妖、靈、神、仙等生靈的天官。估:此得是指六星出現,但我不知是不是指時間,如果是,則是指多少時間?)后沒能贖回,真是可嘆啊。

二王有甲戍帖,在淳化之上。宜興蔣如奇,號邃初,在揚州鹽商家得之,價值千金。蔣與劉馀佑同年,蔣死,其子中落,適劉子名芳烈者,為鎮江太守,蔣子修謁劉,請看不還,以北寄為辭,及蔣歸,然劉所贈不下數百金也,后數年,蔣游京師謁馀佑,又贈數百金。蔣遂不敢言,至今竟為劉氏所有。

白話譯:

二王法書有《甲戍帖》,在《淳化》帖之上。宜興蔣如奇,號邃初,在揚州鹽商家得到此帖,價值千金。蔣與劉馀佑同年,蔣死,到他的兒子時家道中落,適劉的兒子名叫芳烈,為鎮江太守,蔣子修拜謁劉,借看后不還,以寄往北為推辭,等蔣歸家,然后劉所贈錢不下數百金也,以后數年,蔣游京師拜謁馀佑,又贈數百金。蔣于是不敢再說,至今竟為劉氏所據有。

米南宮對宋仁宗曰,蔡京不得筆,蔡卞得筆,而乏逸氣,蔡襄勒字,杜衍擺字,黃庭堅描字,蘇軾畫字,臣刷字。

白話譯:

米南宮(芾)對宋仁宗說:蔡京不得筆法,蔡卞得筆法,而缺乏逸氣,蔡襄勒字,杜衍擺字,黃庭堅描字,蘇軾畫字,臣刷字。

余學書十六年,方悟得勢字,至二十七年,方悟得三折筆鋒。今人把筆無幾時,便思揮屏扇纖素,開口便輕議前賢,只是不自知丑態耳。歷代名家,各有妙悟,如孤蓬自振,驚沙坐飛,如飛鳥出林,驚蛇入草,如折釵股屋漏痕、錐畫沙、印印泥,如兩峰出云,忽然自合,如見舞劍器,如見道斗蛇,如聞嘉陵江聲,乃于道字方有悟,抽刀斷水,總只悟得個勢字,是取勢又兼用筆,其余三折鋒之說,自衛夫人及羲獻而后無有問途者,豈知之,固秘之耶。抑得勢即三折筆耶,可以不言耶,妙極!

白話譯:我學書十六年,才悟得“勢”字,到二十七年,才悟得“三折”筆鋒。今人把筆沒有多少時間,便想揮定條屏和扇面(寓意:開始創作),開口就輕率地議論前賢,只是自己不知丑態。歷代名家,各有其妙悟,如:孤蓬自振,驚沙坐飛;如:飛鳥出林,驚蛇入草;如:折釵股、屋漏痕、錐畫沙、印印泥,如兩峰出云,忽然自合;如見舞劍器;如見道斗蛇;如聞嘉陵江聲;于“道”字才能有悟,在“抽刀斷水”處,只悟得個勢字,還有取勢又兼用筆。其余三折鋒之說,自衛夫人及羲獻而后無人問津,可以知道,是秘傳。如果說:得勢即三折筆,則可以不與他說。妙極!

落筆要有疏宕縱逸之氣,凡作字時,便存此想,不可忽略,然必在極熟之后,筆忘手,手忘筆,方能臻此三折筆法。

元宰以爭座位為顏書第一,為其字相連屬,詭異飛動得于意外,最為深思。

白話譯:落筆要有疏宕縱逸之氣,凡作字時,便存此想,不可忽略,然而必須是在極純熟之后,筆忘手,手忘筆,才能臻于此三折筆法。

元宰(董其昌)以《爭座位》為顏(真卿)書中第一,因為其字相連、相屬,詭異飛動,得于意外,最為深思。

學書之人先須筆筆能到古人,及至到處,則須劈破天荒自成一家。秦少游絕愛政黃牛書,問其筆法,政曰:字,心書也。著意則不佳,故每求兒童書以觀其神氣。

學書的人須先筆能學到古人,等到學到后,則須劈開天荒地自成一家。秦少游絕愛政黃牛(不知何意)書,問其筆法,政說:字,心書也。太著意則不佳,故每求兒童書來觀看其神氣。②

余學書在戊子元旦至甲申二十七年,臨摹古帖備極苦心,雖時與古人盤旋,然堂奧未窺也。壬子臘月回山西陳家集,晴窗之下,偶臨元宰禪悅一則,忽悟得變化筆法,然非口授,亦不能透徹耳。

我學書在戊子元旦至甲申有二十七年了,臨摹古帖用盡苦心,雖常常與古人盤旋,然而卻未能窺得堂奧啊。壬子臘月回山西陳家集,晴窗之下,偶臨元宰《禪悅》一則,忽然悟得變化筆法,然而不是口授,也不能透徹地悟到。

凡臨貼到數月之后,工夫沉密則平日筆意反為法所縛,動筆輒更拙滯,不得如意,如須換一兩種帖,庶前之所臨,活變生動,從不經意處瀟灑而出。臨小字是日,不得為人寫大字,臨大字是日,不得為人寫小字,若轉換數日筆意飛舞,厥跡既佳,大小亦可任意矣!

大凡臨帖到幾個月后,工夫做得越深,平時里寫字筆意反而被法所束縛,靈動之筆往往反拙滯,不能如意,如果換一兩種帖,之前的臨寫,變得生動活潑了,從不經意處瀟灑而出。

臨小字之是,不得給人寫大字,而臨大字之日,又不得為別人寫小字,如果轉換數日后,筆意飛舞,不露痕跡既佳,大小字可任意了。

余十六歲時,過金陵,侄孫直儒家見其五百金所購歐書樂志論墨跡,余極愛之,因屢愿習此種,又苦其難棄前學,心識其法,五十二年未嘗語人,后傳李錫奇、樂繼武及明晉卿子,名觀者共傳三人焉。在直孺家見顏魯公爭坐位墨跡,在唐版紙上無一字涂抹遺漏,與世所傳草稿不同,字形瘦勁奇變,踴躍生動,如龍眼大,后幅并無人題跋,只有數行落年月姓名,但云是魯公當日謄清,上之當事者,歷代藏之。粵西荔波縣瑤蠻洞中,傳為世寶。萬歷末,有浙西顧姓者,官于其地,誘而得之,藏于其家。天啟間轉入吳門韓某之手,直儒用八百金購得之。此卷華亭且未之見,況前此書家乎?宜其題跋之無人也。余得華亭門人傳法,眼能小具別鑒,故知其為真跡也。

我十六歲時,經過金陵(現南京),在侄孫直儒家見到他以五百金所購買的歐書《樂志論》墨跡,我極其喜愛,因此,屢次想學習此種書,又苦于難棄以前所學,于是在心里默識其法,五十二年不曾對人說過,后傳于李錫奇、樂繼武及明.晉卿子,共傳三人。在直孺家見到的顏魯公《爭坐位》墨跡,是唐版,在其紙上無一字涂抹遺漏,與世上所傳草稿不同,字形瘦勁而奇變,踴躍生動,如龍眼(珍珠的一種)大,幅后并沒有人題跋,只有數行落年月姓名,應當說是顏魯公當日謄清(草稿復寫叫"謄",糾正錯別字和書寫不清楚的地方叫"清"。也就是清理稿件。),上給當事者。歷代藏之。粵(兩廣,廣東、廣西)西荔波縣瑤蠻洞中,傳為世寶。明.萬歷末,有浙西姓顧的人,在此地做官,誘騙而得到,藏于自己家中。天啟年間轉入吳門韓某之手,直儒用八百金購得。此卷董華亭(其昌)且未見過,況以前書家?自然無人題跋。我得董華亭門人傳授書法,眼能小具鑒別力,所以,知道這是真跡。

鎮江曹次師家藏蘇米真跡,來揚求售。米之用筆,頓跌清古,與世所傳真壤十紙,相去天淵,即較之方圓庵張志孝碑,亦不相類。乍視之,不知為米書。米老儒古帖,結構盤桓,氣魄雄渾,筆意磊落。王雙白云:明朝只有一大家,董元宰是也,下此都是名家。總明朝書家論之,可與唐宋匹者,一鄧太素,二鄒衣白,三倪蘇門,四陳眉公,蓋太素得力于米而天姿古勁有屈鐵之勢,全以骨勝,所少者細筋,又無變化,新新之態。至于鄒書則中鋒懸腕,熒迥剛勁,但拘于顏法,又時傷瘦硬,未能變化耳。若倪書,筆法秀逸,從董脫胎,于歷代之法蘊蓄宏深,而出之簡遠,不似他人著力。陳眉公用筆甚活,自成一家,能于緊處用藏鋒,其結構如松柯掩繚,有骨有趣,從蘇脫胎,一毫不背。此四人皆亞于董,正是孔門有四哲耳。

鎮江(地名)曹次師家藏蘇、米真跡,來揚州求(銷)售。米芾(真跡中)用筆,頓跌清古,與世上所傳壤十紙,相去千里,即使與圓庵張志孝碑相比,亦不相類似。乍看到,不知是米芾書法。米老通(儒:可作通天地解,見《康熙字典》)古帖,結構盤桓,氣魄雄渾,筆意磊落。王雙白云:明朝只有一大家——董元宰(其昌),余下都是名家。概括明朝書家,可與唐宋匹敵的,一鄧太素,二鄒衣白,三倪蘇門,四陳眉公。大概鄧太素得力于米字而天姿古勁有屈鐵之勢,全以骨勝,所少的是細筋,又沒有變化,腥腥作態。至于鄒衣白書則中鋒懸腕,熒迥剛勁,但拘于顏法,又常傷于瘦硬,未能變化。而倪蘇門書,筆法秀逸,從董脫胎,于歷代之法蘊蓄宏深,而出之簡遠,不像其他人著力。陳眉公用筆很活,自成一家,能于緊處用藏鋒,其結構如松柯掩映、繚繞,有骨有趣,從蘇脫胎,一毫不背。此四人皆亞于董,正像孔門下有四賢哲。

凡用新筆,以滾水洗毫二三分,膠腥散毫為之一凈則剛健者,遇滾水必軟熟,與筆中柔毫為一類,后以指攢圓,且不可令曲,聽干三四日后,剔硯上垢,去墨腥,新水濃研,即以前筆飽醮,仍深二三分,不可濡水,隨意作大小字百余個,再以指攢圓,直候干收貯,量所用筆頭淺深清水緩開,如意中式,然后醮墨,此華亭秘傳也。又作字先開筆,開筆之法,先點清水,少歇又點,如此三次,令水透毫,然后取筆向干凈硯上旋轉捺之,令四面之毫,無一不和,又由淺入深,令四面毫之潤處無一絲不齊,酌字大小,以分淺深。若臨米,縱小字亦須深開,運用輕重方能隨意。若寫畢,亦另有秘傳。

凡作字時,幾上當安筆七八枝或十余枝,若用筆少不如意即棄去另換一枝,勿惜小費致留惡札于世相傳。善書者不擇筆,此英雄欺人語也。

大凡新筆,要以熱水洗毫二、三分,膠腥、散(筆內未扎實)毫,就被洗干凈了,而剛健之毫,遇滾水必軟熟,又筆中柔毫一類,洗后以指攢(聚)圓,且不可使筆毛彎曲,任其干三四日后,剔除硯臺上的墨垢,除去墨腥,用新(干凈)水研濃墨,可以用前面的筆飽醮,仍只可深入二三分,不可沾滿水,隨意作大小字百余個,再以指攢(聚)圓,一直等候筆干再收貯,然后,以所用筆頭深淺量取清水緩泡開,達到使其毫居中的樣式,然后醮墨,此董華亭(其昌)秘傳。

又有作字先開筆,開筆之法,先點清水,少時歇后再點,如此這樣三次,令水濕透筆毫,然后取筆向干凈硯臺上旋轉按捺它,使四面的毫毛,無一不相互聚合,再由淺入深,使四面毫的濕潤處無一絲不齊,斟酌字的大小,以分淺深。(此處,我理解為看字大小為準,化開筆的長短。不知然否?)。若是臨米字,縱使小字也須深開,運用輕重才能如意。若是寫完,則另有秘傳。

凡作字時,幾案上應當放筆七八枝或十余枝,若用筆少,不如意即棄去另換一枝,不要憐惜小費,致留惡札于世相傳。善書者不擇筆,此英雄欺人之語。

凡書字,墨須新磨,重按緩轉,則汁細色鮮,書箋紙宜用煙墨,書宣紙宜用膠墨。書熟宣膠墨與煙墨同研乃佳。若純用煙墨,一經裱后,則墨色暈出,字跡模糊矣。研墨成后,必須令其停十余分鐘,乃取筆醮寫之,則光彩異常。又,墨須濃,筆須健,以健筆用濃墨,則作字有力而氣韻浮動。又作字須有膽,膽大則懸腕自足,膽小雖懸肘不成。

書寫字,墨要新磨的,研時重按緩轉回,則墨汁粒細、墨色新鮮,書寫“箋紙”宜用(松)煙墨,書寫“(估為:生)宣紙”宜用膠(濃)之墨。書熟宣膠墨與煙墨同研才佳。若純用煙墨,一經裱后,則墨色洇出,字跡就模糊了。研墨成后,必須使其停留十余分鐘,然后再取筆醮寫,則光彩異常。又,墨須濃,筆須健,以健筆用濃墨,則作字有力而氣韻生動。又作字須有膽,膽大則懸腕(信心)自足,膽小雖懸肘不成。

凡書字,自運在服古,臨古須有我,兩者合之則變美,離之則兩傷。臨古須要無我,一有我便是已意,必不能與古人相消息。攝天地清明之氣,入指腕間,方能與造化相通,而盡萬物之變態,然非窮極古今,一步步腳踏實地,積習久之,縱橫變化無適不當,必不能地負海涵,獨扛百斛。

書寫字,創作時要服膺古人,參摹古意時須要有自己,兩者相合,書則會美,相離則兩傷。而臨寫古帖時又須要無我,一有我,便是已意,必儋不能與古人相通消息。攝天地清明之氣,入于指腕間,才能與造化相通,而盡萬物之變化態勢。如果不是窮極古今,一步步腳踏實地,學習累積很久,縱橫變化無適不當時,必不能地負海涵,獨扛百斛(中國舊時量器名,也是容量單位,一斛本來為十斗,后來改為五斗)。

故知千里者跬步之積,萬仞者尺寸之移。孫虔禮云,察之者尚精,擬之者貴似。凡臨古人,始必求其甚似,久久剝換遺貌,取神則相契,在牝牡驪黃之外,斯為神似。宋人謂,顏字學褚,絕不相似。此可悟臨古之妙矣!

凡臨古人,始在能取,繼則能舍。能取易,能舍難,然不能取無由能舍。善學柳下惠,莫若魯男子,于此可悟舍法。非折骨還父,折肉還母,何從現得清靜法身來。

余憶七歲時,讀書東門王憶峰家,王稱道董先生之學,余即慕其為人。余十七歲時,得筆法于南都。所謂手授口訣者,于此始知之。十九歲得寶鼎齋初拓,甚愛之。是時購先生真跡,然余以沉溺八股,既鮮閑暇,又生畏憚,是以不果學。乙酉之變,余家片紙只字都無存者,避亂湖邊,教授閱三四年,復購數種。丙戊春,學永興真書,兩月即棄去,仍臨肥本蘭亭,直到戊子元旦,始落筆志畢生。于此年三月廿四日臨所堂大羅經止靜太古一則。歲月蹉跎,忽驚老邁,古之書家,自成童即能把筆,如大令六七歲受筆法,一到壯年,名滿四方。子昂三十八歲已官就名成。余年四十八始有此志,不知何年得入古人之室,亦帷有立志堅定,工夫不懈,庶幾有成耳。

大凡臨寫古帖,開始在于能取,繼而在于能舍棄。能取容易,而能舍棄則難,然而不能取,則無從能舍。善學柳下惠,莫若(不超過)魯男子,到此等,就可悟舍法了。不是折骨還父,折肉還母,何從現得清靜法身來(怎么能現出清、凈的法身來)。(注:那吒太子。折骨還父。折肉還母。然后現本身。運大神力。為父母說法。——新修《大藏經》)

我回憶七歲時,讀書在(城)東門王憶峰家,王稱道董先生的學問,我就羨慕其為人。我十七歲時,在南都得到筆法。是所謂的手授口訣,于是才開始知道了。十九歲得寶鼎齋初拓,非常喜愛它。這時開始購先生真跡,然而我因為沉溺八股,鮮(少)有閑暇,又生畏懼、忌憚,因此不能果斷學習。乙酉之變,我家片紙只字都沒有幸存的,逃避禍亂湖邊,教授(估:于私熟),經歷三四年后,又購得數種。丙戊春,學永興真書,兩月后即舍棄,仍然臨《肥本蘭亭》,直到戊子元旦,才開始落筆志在學習董書畢生。于這一年三月廿四日臨所堂《大羅經》止靜太古一則。歲月蹉跎,忽然驚覺自己老邁,古之書家,自成童年時就能把筆,如:大令(獻之)六七歲受筆法,一到壯年,名滿四方。趙子昂三十八歲已官就名成。我四十八歲才開始有此志,不知何年得能入古人之室,也只有立志堅定,工夫不懈,或許能有成功之時啊。③

折須提筆,轉須捻筆,折乃圓,圓乃勁。

習古人書,必須專精一家,至于信手觸筆,無所不似,然后可兼收并蓄,淹貫眾有,亦決不能自成一家。若專此一家,到得似來,只為此一家所蓋,枉費一生氣力。又臨古須透一步,翻一局,乃適得其正。古人言,智過其師,方名得髓。此最解人語。

折須提筆,轉須捻(我理解為:使筆毫聚集,不可使之散)筆,于是折會圓,圓后才能勁。

學習古人書法,必須專精于一家,至于隨手一寫,無不似,然后可兼收并蓄,學貫眾有,但也決不能只此一家。若專此一家,等到得相似以后,只為此一家所掩蓋,枉費了一生的氣力。又臨習古人須參透一步,上一臺階,如此往復,才能得到其正確的法門。古人言,知道的超過其師學的,方能叫作得到其精髓。此才是了解的話語。

人必各自立一家,乃可與古人相抗。魏晉迄今,無有一家同者,非由風會遷流,亦緣規模自樹。仆常謂,使右軍在今日,亦學不得,正恐為古人所蓋耳。作書須筆筆有原本乃佳,一筆杜撰便不成字。作書不可不通篆隸,今人作書,別字滿紙,只緣其末,未詳其本,隨意寫寫耳。通篆法則字體無差,通隸法則用筆有則,此入門第一正步。

人必須各自成一家,才可與古人相分庭抗禮。魏晉至今,無有一家相同者,不僅是時風遷移,也還是由于規模是自已樹立的。我常說,假使右軍活在今天,亦是學不得的,這是因為恐怕他也會被古人所掩蓋了。作書須筆筆有來源才佳,有一筆是自己杜撰的便不成字。作書不可不通篆、隸,今人作書,別字滿紙,只緣他學在末,沒有詳細了解其本源,隨意寫寫的吧了。通篆法則字體無差錯,通隸法則用筆有法則,此入門的第一正確步驟。

東坡論唐六家書,永禪師骨深稱體兼眾妙精能之至,反造疏淡。歐陽率更妍緊拔群,尤工于小楷。褚河南清遠瀟灑,微雜隸體。張長史草書頹然天放,略有點畫處而意態自足,號為神逸。顏魯公雄秀獨出,一變古法,后之作者,殆難復措手。柳少師本于顏而能自出新意,其言心正則筆正者,非獨諷諫,理固然也。東坡于唐代變遷之跡論之最精,而武斷私造之字則置而不論也。北宋書家,東坡及山谷米襄陽大抵高際闊步,氣韻軒昂,或詆其棱角怒張則失之過。蔡襄李時亦有聲于時。宣和時徽宗留意書法,得杜唐稽一人書法不傳。高宗南渡,力圖恢復,乃作評書之文,為翰墨志,玩物而已。大旨可宗,惟在羲獻,彼何不援羲之之言曰:區區江右,固足以寒心乎!后之學書者,當思有益于國家社會乃可。

蘇東坡談論唐朝六位書家:智永禪師骨深,可以說體兼眾妙、精能之至后,反能為疏、為淡;歐陽率直,更能妍、緊超群,尤工于小楷;褚河南清遠瀟灑,微雜隸體。張長史草書頹然天放,略有點畫處而意態自足,號為神逸。顏魯公雄秀獨出,一變古法,后來作書的人,實難再下手。柳少師本來學于顏而能自出新意,其言心正則筆正者,不僅是諷諫,理本來就是這樣啊。

蘇東坡熟悉唐代變遷的軌跡,談論的最為精妙,而武斷、私造之字的現象卻置而不談論。北宋的書家,蘇東坡、黃山谷、米襄陽大抵上是高邁闊步,氣韻軒昂,或許有人詆諷他們,說是棱角怒張是他們過失之處。蔡襄、李時也有一定聲望。宣和時,宋徽宗留意書法,得杜唐稽一人書法,后人不知他的傳承。高宗南渡后,力圖恢復書法,于是作文評論,為《翰墨志》,只是玩物而已。大旨上可宗法的人,只在羲、獻,他為何不援用羲之的話:區區江右,固足以寒心乎!后來學書的人,應當思考有益于國家社會才行。④

宋以后書家,變遷最異者為洪武體或謂之宋字,橫細縱角,字體方正,施之刻書,良有裨益,惟文人習之者,除碑版亦無用之者,僅為書手(原為手民)專家之學也。

宋朝以后的書家,變化最大,最奇異的算是“洪武體”或叫作“宋字”,橫則細、縱則有角,字體方正,用于刻書,很是實用,但作為文人學習書法,沒有多大意義。這種字體除了用于刻碑版之外,只能作為專職抄書的人學用。

凡寫榜書,須我之氣足蓋世,雖字尋丈,只如小楷,乃可指揮如意,有意展拓,即氣為字所奪,便書不成。榜書每一字中,必有兩筆不用力處,須安頓使簡淡,令全字之勢,寬然有余,乃能跌蕩盡意,此正善用力處。

凡作榜書,不須拘結構長短闊狹,隨其字體為之,則差參錯落,自成法度,一排比令整齊,便是俗格。

凡榜書,三字須中一字略小,四字須中二字略小,若齊一則高懸起便中二字突出矣。又榜書結構體宜少長,高懸則方,若結體太方則高懸起便扁闊,而勢散矣!

凡是寫榜書(大字,用于匾等),必須有蓋世氣慨,雖字大如尋丈(古度量單位),就像寫小楷,仍是可以指揮如意,如果有意地去展拓,則氣被字所奪,便不能成書了。榜書每一個字中,必有兩筆不可用力處,必須安排好,使其簡淡,使全字的氣勢,寬松有余,才能跌蕩盡意,這才是善于用力的。

作榜書,不需要拘泥于結構,長短,闊狹,隨字體而為,則差參錯落,自成法度,一排整齊,便是俗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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